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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成忠|小说《市井饥氓》

汪迷部落 2018-04-08 02:52:08

小说

市井饥氓

蒋成忠

琵琶闸是京杭大运河上的一个闸洞,这一段河面开阔,河心有个岛,岛上有个镇国寺,寺里有唐代砖塔,是这个地方的标志,河中航船日夜不断,行船远远地看到这座塔,就知道到什么地方了。河的东岸常年停靠着南来北往的船,在此上下货或上岸买些生活所需。琵琶闸的进水口就在此,靠近这座古城的望云门,闸洞的出水口是护城河,原来在望云门外是有吊桥的,后来城门和吊桥一起被拆毁了,只留下这个涵洞。由寒到夏,涵洞里的流水浪激三尺湍急而下,向东拐个弯又向北,顺着宋城墙而逝。这个涵洞古代巧匠在建闸时,筑洞设计匠心独运,将怪石叠砌得参差跌宕险峻嵯峨,急水流过,叮咚有声。夏夜纳凉卧听,如琵琶音韵,有时,间关莺语花底滑,有时,别有幽愁暗恨生。因此,民间演绎出许多故事,传说古时有一大家闺秀,善弹琵琶,因恋情失利,怀抱琵琶投闸自溺身亡,变成琵琶鬼,夜夜人静出来弹奏琵琶,诉其幽怨,声韵殊苦。故此闸名之曰琵琶闸。

琵琶闸向南即是南门大街,此地本是个市井繁华所在,各色店铺小摊应有尽有,走卒贩夫云集,热闹非常。确逢这几年自然灾害,粮食失收,造成大饥荒,小民们饿得走路带拐棍,上茅坑带板櫈,街巷荒敝,生意萧条。在这个年景之下,为了求生,市井出了一些饥氓。

王大、詹二、戴三,这三个人就是琵琶闸一带三个名角饥氓。好名不出门,坏名传百里。大人小孩个个认识他们。王大是扒手,绰号王大钳工;詹二是贩三票的,人称詹二痞子;戴三做黑市买卖,属狗,大家都喊他戴三狗子。人以类聚,物以群分,他们三人是朋友。有人说他们不是好人,也有人说他们不是坏人,他们到底是好还是坏呢?难说,因为他们没有做过丧尽天良的勾当,有时还做点仗义的事。

 

王大本是好人家子弟,祖上开过棉花席子店,在三层楼巷子内尙有几间虽然破落,但屋高梁粗的瓦屋,富裕过的痕迹依稀可见。母亲早亡,与已经不大看得清走路的父亲过生活,因为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,故王大出外“贩桃子”(这地方孩子流浪谓贩桃子)。在外,他遇上了江湖上的大哥,这位大哥爱王大灵巧,常在他饿得眼花的时候,给他一些接济。一次,在镇江七号码头,大哥盯上了一位乡下人,了解到这位乡下大爷是给人送米的,这人很小心,将米口袋坐在屁股下面。在这大饥荒的年代,一口袋米是叫人眼睛发绿的。大哥对王大使了个眼色说:“你能让这位老乡站起来吗?只要他一站屁股离了口袋,这袋米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
王大眼睛眨一眨说:“好!我和你配合下子,我有办法。”如此这般……。

这位乡下大爷正坐在米口袋上抽烟,突然,有一个头缠孝布的半大小伙走到面前,扑嗵就朝下一跪:“舅舅!你在这块呢,我算找到你啦!妈妈昨天晚上死掉了,我来给你报丧的。”

乡下大爷一时莫名其妙,木住了,无端的在路上遇上个小伙跪到面前报丧,连忙站起来拉这个孝子,摸不着头脑地问:“你是?你是谁家的……”

“咦!不好!不好!对不起!我认错人了。”王大嘴里打着招呼,脚下拔腿就跑,一蹓烟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
乡下大爷再回过头来看他的米口袋,四处张望,没啦!醒悟过来大喊:“我的米口袋,我的米口袋没有啦!抓小偷啊……”

抓小偷,到哪里去抓小偷呢?乡下人急得坐在地上直哭:“怎么办呢?这是公社里特为叫我送给李局长家的,这下怎么交待呢?我也赔不起啊!”他一边哭一边向人诉说。

有站闲的热心人劝他,帮他想办法:“老乡,别哭啦!哭也没用,找不回的,在这个饥荒年头,谁看到这米都眼红。赶快到码头派出所报案,弄个手续回去向公社好交代。”

又有人说:“没事!没事!这个米李局长家能吃得,别人也吃得。公社干部和李局长两头都不好追究,不会叫你赔。”

这位乡下大爷只好没精打采地向码头派出所走去。

王大是第一次干这种事,心里有点虚,他是为感恩大哥才干的,竟然成功了,也得到了不小的好处,胆子便随之大了起来,从此,走上了这条不归路。他不但学会了小偷小摸,又学会了两个手指探别人口袋,而且技艺高超,竟成了行中高手,他只要和你一碰一撞,你口袋里的钱就是他的了,从来没有失过手,王大被同道誉为神钳工。王大多在外少回家,因为他有个半瞎的老子要寄钱,有时回来望望,望瞎老子,望朋友,望家乡。

这回,王大又荣归了,很有派,像个成功人士归里,大包小包带了不少,坐着人力三轮车,皮夹子掏出来鼓鼓的,衣服光鲜,抽着上等香烟,熟人们不知道他在外地做什么生意发了财。

第二天晚上,王大请朋友詹二和戴三喝酒,在福来饭店点了炒三鲜、烧杂素、红烧肉等,二两五一瓶的粮食白摆了一桌。在这外面人啃树皮、吃野菜、噎观音土饿死人的饥馑之年,这一顿饭是很奢侈的。酒喝到一半辰光,詹二不除疑地问:“王大,你在外边靠什么发了财?能不能也带我们混混唦?”

王大咪口酒答道:“詹二,惭愧,朋友面前不说假话,古人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,兄弟我在外也学了一门手艺,钳工,技术八级,糊口尚可,发财谈不上,够花就行,从不做大买卖。”

“噢!噢!能不能把这手艺也教教我呢?”詹二追着这话问。

“不能,我也是没法所为,不然就外死外葬了。这手艺教会你,把你也带坏了对不起朋友,你是有家小的人。”王大说完又喝了口酒。

詹二有些不满:“乖乖!还是朋友呢,什么朋友啊?又是什么保密技术?你混得,带我就坏啦?”

戴三站起来敬王大一杯说:“不要跟他这个呆怂说,我们喝酒。”

詹二被戴三骂得一头雾水,很生气,也站起来说:“戴三狗子,我是呆怂,就你聪明?你说,什么手艺?这么神秘。”

戴三叫詹二坐下来,说:“詹二痞子,你只知道痞,就不晓得扒,什么手艺?我告诉你,两个手指当钳子用,探有钱人的口袋,夹钱的‘钱功’,懂吗?喝酒!喝酒!非要说白了。”

詹二大悟,拍拍头“噢!噢!”地应着,后说:“三教九流,叫花子还算下九流一流呢!自古来三百六十行,就不缺这一行绝技,也能算一门手艺。”

三人又推杯换盏,继续把酒言欢,各叙情衷,直喝到月上中天才摇摇晃晃地各自回家。

 

一天,詹二急冲冲地找到王大,一把就拉住他说:“王大,吴三嫂子家的细女儿得了一个绞肠痧的急症,孩子都快不行了,送到南益卫生院抢救,向亲戚借了二十块钱把卫生院的医药费,送钱时一眨眼的功夫,钱就没有了,不知是那个没良心的搭走的,这是个救命的钱,吴三嫂子急得在地上打滚哭,太可怜!我们要想个法子帮她下子才好呢!救救这孩子救救这个家。”

王大直摇头:“不得办法!不得办法!我身上两个毛仓钱已经花光了,想做点好事也做不成。”

詹二急道:“哎吆歪!我不是向你要钱,我是说想个法子弄点钱。”

王大又想了一会说:“钱到什么地方可弄呢?有了!有了!刚才我看到两个‘过天星’(过路扒手),恐怕是他们玩的,现在在福来饭店吃饭呢,我去会会他们,你等我。”

不大一会功夫,王大出来了,把二十块钱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詹二,他又进去和两个过天星吃饭聊天去了。

就是这二十块钱,救了吴三嫂子细女儿的命。

王大身上的华衣靓服卖到旧货摊变成钱用得差不多了,又打回到寒酸原来的赤贫,到处向别人讨烟抽,最惨的时候在地上捡烟头拆开烟丝卷成纸烟抽。王大是个守不得富而耐得住穷的人,他这只兔子是不吃窝边草的,那怕断顿,也绝不在家门口下手。又过了几天,王大又失踪不知去向,出外做他的钳工去了。

 

詹二痞子的父亲并不痞,文武全才,少年时是个走镖的,专为大资本家押货,或陪老板出外讨债,五湖四海都走过,是琵琶闸一带最有见识的人。一身键子肉,腰阔膀圆,他会大红拳、猴拳,后来资本家们都公私合营了,再也没有人请他就失业落魄了,但是,他每天早晨仍然在河堤上走一趟拳,玩玩石担子石锁,看的人很多,大家还是尊叫他老二爷。老二爷看的书很多,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红楼梦》四大名著无不阅览过,还看了许多闲书。他精读《水浒》,能将一百单八将的绰号说得清清楚楚,对一些精彩段落更是了然于心,背诵在口。但是,他有个缺病,不会动笔,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写不出来,这能算读书人吗?能,他能讲,且能讲得头头是道,绝无差池。这一带市民没有多少高深的知识分子,他就是个不会写字能识字的读书人。那时候市民们没有什么文化娱乐活动,听说书是最大的乐趣,夏日晚饭后,大家在河堤边纳凉,戴三狗子出来凑份子,买点茶叶泡壶茶,再放几支烟,请老二爷说书讲故事。他便说《清风闸》皮五辣子娶马马,说《济公传》济公活佛济困扶危的故事。一直说到“欲知后事如何?请听明日分解”。大家头一抬,望望天,不早了,犁星都上来了已半夜,下露水了。

天界如水,凉月当空,大家回家睡觉。

日子过到吃大食堂时,口号是“鼓足干劲生产,放开肚皮吃饭”。各家各户砸掉铁锅,交上去大炼钢铁。开始,肚子能吃饱,慢慢地日子越来越难过,出现危机,粮食不够,按人头计划打饭,吃不饱了,大食堂散伙。老二爷不打拳也不说书了,大家都三尺肠子空着二尺九,老二爷没气力打拳了,谁还有心思听故事?老二爷得了一个无名的病,先还吃了几剂药,不见效,后来没钱打药,只好望船沉。老二爷站不住了,人像一张纸飘,把儿子詹二叫到床前,嘱道:“儿子,看样子我要归西了,心里放不下你,你有个哥哥十岁就死了,只有你一个独儿,詹家传宗接代就靠你,你已经结婚生子,有了家累,但你缺少生存能力,既没学过手艺也没做过生意,无赚钱技能。所以,你要想个合适的事做做,养家糊口,绝不能做违法的事,把两个孩子好好地领大。”说完,眼睛也没闭就噎了气。

 

老二爷死后,正如他所担心的一样,詹二坐吃山空,他家没有山,只有三间瓦房,拆屋卖梁柱,在河堤坎子搭建了一个抬棚(抬棚,即可以抬着走的棚户),冬天遮风,夏日挡雨,夫妇二人带着两个孩子住。大饥荒之年,他以什么谋生呢?瞎混,明里提个篮子卖高级饼子,暗里贩卖“三票”,粮票、布票、油票等票证。他将国家按计划发放的无价证券,变为有价证券。那时,每人一年一丈六尺布票,穷人家买不起衣服,将布票给詹二换成钱,头冷先顾头,买点吃的先度命。每人一个月二十三斤计划粮券(要搭买大麦片)及一点油票,一些穿皮鞋戴手表的人家,粮油另有来路,用不上粮油票,也将粮油票给詹二换成钱,可以买衣服穿。詹二从中调剂有无,赚些钱营生。这个生意一般人是不敢做的,贩卖无价证券,犯法。他就是冒险做着这个生意,家里也是饱一顿饿一顿的,那个抬棚外的泥锅腔子经常不能冒烟。詹二整天在琵琶闸,南门大街一带游荡,象一只寻食的鸡,搜一爪子吃一口,搜着爪子也不见得就有食,有时也能逮到一条虫。

有一天早上,蒋三爷家的小三子才八九岁,得了青紫病(叶绿素中毒,叶绿素虽为生命之源,但青菜食过量,也会引起叶绿素中毒),倒在学校的课堂上,老师吓得背着急送医院救治,现在刚好点。蒋三爷给了几个钱孩子去福来饭店买个肉包子吃,小三子拿着刚出笼的包子,因为怕烫还没来得及吃,拿在手上往家跑,突然,一个瘦骨崚峻的汉子从后面抢去包子就送进了嘴,小三子吓得大哭。詹二正好看见,大人抢小孩子东西吃,太不要脸,上去就给这汉子一个巴掌,谁知这汉子不经打了,只一巴掌打上去就倒地昏迷,厥过去不省人事,嚼烂的肉包子吐了一地,旁边一个乞丐趴下去立即舔掉这个带泥的稀巴肉包子。詹二一看不得了要遭人命,连忙将这汉子育起来,站闲的人围了一大圈。戴三狗子急忙在福来饭店要了一碗糖水,慢慢地帮助灌下去,汉子渐渐地甦醒了。戴三指住詹二鼻子骂:“你眼睛长裤裆里啦!你看看, 这个人还掉个骨架子,只有一层皮包住, 经得住你打吗?”

詹二很后悔地说:“怪我眼瞎没看清,心想这么大个人抢小孩子东西吃。又把小孩子吓得大哭,不像话,看不下去打了他一下,谁知他……”詹二又连向汉子说: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

这位被打的汉子一碗糖水下去缓过气来,能说话了:“大哥!别说啦!是我错,我不该。可是我多天没有饱肚子,这两天是粒米未进,饿得实在没有办法,做出下三烂的事。”说完低下头,眼泪淋漓,抽咽难忍。詹二摸摸口袋,掏出钱和粮票,先买了六个包子给汉子充饥,余下的几个钱,全送给了这汉子,这个汉子反给詹二叩了两个响头,离开了琵琶闸。

蒋三爷知道了这件事,特地上门给詹二打招呼。

寻食的鸡,也常有被撵的时候。第二年仲春,青黄不接,粮食特别地紧。詹二正在作一笔交易,粮票刚刚替给买家手中,钱还没有来得及拿,正巧被市管会姜同志(这一带做生意的叫他姜祖宗)碰到,抓个现行,粮票全部没收充公。詹二百般哀求:“姜同志,请你高抬贵手,放我一马,下次我也不做这生意了。”

姜祖宗板着脸:“不行!我不怕你痞,你放明白点,黑市买卖国家无价证券,这是犯法的,不把你抓起来就是宽大了。”

詹二拉住姜同志又哀求道:“姜干部,你是吃公家饭的,生活有保障,我一家四口,就是这点小本钱,那怕没收一半也行,给我一条生路。”说着就要下跪。

姜同志很严肃:“詹二,你不要来这一套,这个不好商量,你不要再纠缠我,再纠缠我就叫派出所。”

詹二知道和这样的人协商没余地,就放狠话说:“姜祖宗,我的命没有你的命金贵,我詹二是不怕坐牢杀头的,低头活不如抬头死。”说完詹二就走了,没收粮票的手续都没要。

詹二耷拉着脑袋回到那个抬棚的家,用草绳将锅腔子和铁锅捆绑一起,挂在歪干的柳树上,关上柴门,一家子绝食。头一天,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。第二天,被人发现了,大家议论纷纷,一家四口两天粒米滴水未进,邻居们看不下去了,将柴门爬下一个洞,撂烧饼递水进去,人们要救这家人的命,孩子是无辜的。到第三天了,有好心人将这个情况告诉姜祖宗,姜祖宗说:“他是个痞子,什么花式都能玩,不理他这个茬,看他能怎样?好心人知道姜祖宗不理这个事,又跑到詹二家去看,抬棚外也有很多人在,便对着抬棚里的詹二说:“詹二,什么事都要朝前头看,没有过不了的坎,人生都有坎坷,要放得下。两个孩子小呢,要为孩子想想。”人们都在你一句他一句地劝詹二,詹二没回话。

第四天早上,詹二开门出来了,踉踉跄跄地走上街,他准备到馆驿巷头的面店要些面汤喝,偏偏冤家路窄,一眼看到姜祖宗坐在面店桌上吃大卤子面,詹二进店顺手操起切面肥的刀,走上去就砍,店里的许师傅眼尖手快,抢步上前一把抱住詹二。詹二一刀砍到了姜祖宗的头上,血流如注,姜祖宗一边捂住头,一边向外蹓,大喊:“救命啊!詹二杀人啦!快来人啊!·”有人和许师傅一起,夺下了詹二手上的刀,有人把姜祖宗急送医院抢救。还好,伤势不算危重,一是詹二被许师傅抱住用不上劲,二是他已经饿了几天走路都打飘了,本来就没劲,再加上切面肥的刀口钝,姜祖宗逃了一条命,没有死。

詹二被几位民警五花大绑抓走了,大运河河堤坎处那个抬棚中留下了飞不起的雌鸡,还有两个未脱黄绒毛不能离巢的雏鸡。抬棚中日无鸡啄之米,夜无鼠偷之粮,娘儿三怎么活下去呢?

 

戴三狗子性格很无赖,厚皮脸,没有他不好意思做的事,但也是个热心者,也少有比他更心热的人。詹二坐牢了,老婆孩子没有罪,还要活下去,他和詹二是朋友,这个事不能不管。他出面牵头,挨家挨户地兜钱,说白了就是讨,这个年辰谁家有钱?家家都等米下锅。好在,人心都是肉长的,邻人们还是伸出援助之手,稍微宽绰一点的人家能出个拿得出手的数,寒颤之家也抠出两个小钱凑个数,又到福来饭店讹了二三斤米,送到詹家。詹二嫂子为了两个孩子,也只能打起精神来,用戴三兜讨来的几个钱做本钱,上街贩些瓜果蔬菜卖,把苦日子伴着泪水一起过。

戴三狗子是个倒买倒卖黑市米的,在那个米升子睡觉,米淘箩上吊,菜蓝子忙得直跳的饥荒之年,五谷杂粮比珍珠还要精贵,计划官价米只有一角一分一斤,而黑市米卖到三块五一斤。戴三狗子的嗅觉比狗还灵敏,大凡停靠在大运河边的船,他是逐船嗅一遭,谁卖米谁买米他心里亮得很。他光棍条了一个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其实他也是一饱一饥的,他脸厚嘴滑,饿得实在不行时跑到福来饭店蹭食吃下水。福来是个国营饭店,店里的大厨和他也算有点瓜葛,时不时顺手弄斤把二斤米卖给他,瞒上不瞒下,不算偷。戴三狗子不但自己蹭食,有时捧个碗,到饭店搛几筷子荤菜在碗头上,又跑去送给詹二家孩子杀馋,店员们面面是情的,想说不好意思,也有睁只眼闭只眼佯开去的。

戴三狗子经常到处打听詹二的消息,听说最近要宣判了,也没得个准信,他就蹲在看守所门前等,等了三天。这一天詹二被民警押出去审判,终算看到人了,他就高声地喊!“詹二!服从改造,争取政府宽大处理。家里的孩子你放心,有我呢,饿不死……”詹二听到喊声,也看到他了,用戴着手铐子的双手向他作揖。戴三狗子被民警赶边上去了。

詹二以行凶伤害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,押送到劳改农场服刑。

又一年暮春时候,詹家小大子得了一个病,医院门诊看了两三次,仍高热不退,需住院治疗。詹二嫂子和戴三狗子想方设法,凑了一点钱先让孩子住下,医生又说急需要输血,那儿有买血钱呢?戴三狗子撸起袖子抽血化验,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竟然血型相同,戴三狗子的血流到了小大子身上,孩子病惭惭地转危为安得救了,可是欠下了医院一大笔医药费,怎么办?夜里,戴三狗子把小大子往背上一驮,之大吉,那时的好处是没有不交钱就停止治疗的。次早,医生护士到病房查房,人呢?没找着,钱呢?当然就没有啦医院的帐上挂了一个千年不赖万年不还的帐。

通过这次小大子生病,戴三狗子发现了一个新的生财之道,血,可以卖钱,而且能卖大价钱。

夏日傍晚,满天火烧云,映照得天地间尽皆彤光,劳累了一天汗流浃背的琵琶闸一带的小民们,大运河就是他们天然浴池,肩头搭一条变了色的毛巾,下在运河码头洗澡戏水。运河边长大的人,都会游泳,戴三狗子的水性奇好,大家看到他一个猛子扎下水去,好一会也不露头,看的人个个伸长脖子正为他担惊受怕时,他才从对岸冒出头来,大家嘘一口气。他踩水游回来,露出半个胸,手上还逮了一条斤把重的红尾大鲤鱼,喊一声:“小大子,拿回去,要妈妈晚上烧碗汤和宝宝分着吃。”小大子欢欢喜喜地把鱼拎回家了。

日子挨着过,时光也能一天一天地转换,又到寒冬腊月年根月尽了。北风呼啸,下了一场暴雪,大运河冰冻得挑担走人,此时刻是穷人们最难熬的光阴,能够充饥的东西难觅踪影。戴三狗子真象只饥饿的狗,整日在运河边上转悠,把停靠在这儿过年的船,一条一条地问了个遍:“有米卖吗?高价收大米哦!”

这个年头的运输船,只要是运能进嘴的东西,运什么偷什么,十船九偷,如果不偷,就不成宝舟。腊月二十九,明天就是大年夜,这天戴三狗子运气不错,在几家运粮船上,共收到大米近二十斤,心里头那个高兴无法说,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,即躲躲藏藏地扛着米袋跑。突然,迎面出现三个人挡住了去路,仔细一望,魂也吓丢掉了,正是姜祖宗带着另两个市管人员。原来,他们早就守候住他了,蹓!不行,跑不掉,他们三个人呢,自己还扛着米,跑不快。定了定神心里想:“这个姜砍头的,没有死,还是这么坏。硬玩,斗不过他们,要想个促狭主意对付下子呢。”戴三狗装个可怜样,抱住米口袋朝地上一坐。

姜祖宗说:“戴三!看你也可怜,也年晚岁尽了,今天就不把你的米充公,送到粮食代销点,按议价算给你,每斤二角三分。”

戴三狗子点点头,很听话很顺从,扛着米娓娓耷耷地跟着市管人员走。从河堤下来,走到琵琶闸涵洞出水口时,戴三狗子站下来说:“姜同志,我要尿尿,急了!”

姜祖宗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便池说:“快点!”

戴三狗子走到涵洞边,写时慢,那时快,只见戴三狗子肩一抬,手一撂,将一袋米抛下了闸洞出水口,嘴里还骂着:“去你娘的蛋,滚吧!命都没有了,还要议价米两个小钱干什么?”回过头来望望姜祖宗说:“祖宗哎!这样我们俩都干净,你舒心吧?我也快心,两不找,清清爽爽家去过年,我走啦!”

“戴三,你别走!别走!”

戴三狗子跶!跶!跶!一路小跑,影子也没有了。

姜祖宗等三人,向闸洞口望望,洞口水激浪翻,天出奇地冷,打捞是没法的,也只好倖倖地走了。

有些看到这一出的人,都为这米可惜。

戴三狗子心里很乱,到处瞎跑瞎撞,一头撞进了詹家抬棚里,一看,吓一跳,不得了,詹二嫂子的年没法过,一锅清水,正要拿绳子上吊,两个孩子抱住娘腿哭,小大子一眼看到戴三狗子来,哭着喊:“三爷子,妈妈要上吊,你快救救她吧!”

戴三狗子先安慰孩子:“别哭!别哭!有三爷呢。”但心里想,怎么救呢?救穷就是救人,只要有得吃,这个年也就过了。

他又劝詹二嫂子:“二嫂子,这个年头,大饥荒,家家都在挨日子,谁不难呢?得想法子活下去。你死容易,你两个孩子丢下怎么办?他们跟你一起去死,他们才来这世界几年?你忍心?”

詹二嫂子不说话,只管哭。

戴三狗子又想想,她一个妇女带两孩子,在这个冰天雪地腊月荒天的时候,她又能有什么法子想呢?罢!罢!我就是拼一条命也要救这三条命。说:“詹二嫂子,你跟我来!”

詹二嫂子被劝了几句,看看两个孩,心中确实不忍。戴三狗子喊她跟他走,不知是什么事,也就随着他走去。走到琵琶闸出水口处,只见戴三狗子脱掉空壳子棉袄,詹二嫂子问:“三爷,你要干什么?……”

“等一会你就知道了。”话还没说完,戴三狗子已经窜下闸洞子。詹二嫂子拼命大喊!“救命啊!救命啊!戴三狗子跳河啦!”

人们急急地聚拢过来,正准备拿篙子想法救人,乱成一片。谁知戴三狗子把一袋米捞上来了,颤抖地说:“二嫂子,快拿回家给孩子过年吃。”他披上棉袄,直奔明星池浴室而去。

一街的人都为戴三狗子拍手:“好汉!好汉!”

“穷帮穷,用命帮,好人啊!”人们议论着。

 

大年三十晚上下午,王大钳工回家了,还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,王大喊她小赵,两人很亲密,像两口子,两人都是皮鞋咯咯的,手表灼灼的。

王大到家就听人说詹二被抓判刑了,他置办了一些年货回家给瞎老子,就去看望詹二嫂子和两孩子,细细地了解情况,当听到昨天戴三狗子下闸捞米的事,也很感动,丢下一些钱,又去找戴三狗子。戴三狗子也正在愁怎么过年呢?来了救星,王大也揣了点钱给他。

王大、戴三两人聊了一会詹二的事,王大建议去劳改农场探监,并要将詹二嫂子三口子也带去,费用由他来出。戴三狗子说再好不过,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做这事,我是飞不高跳不远的人。他们又去征求詹二嫂子的意见。詹二嫂子是巴望不得,做梦也想见丈夫一面,两个孩子听说要看到爸爸了,也高兴得很。商量决定正月初六就坐车去探监。年下小赵做了一件臭事,此不细表。

正月初五,王大就去车站买票,买好车票后,又简单地准备一下,买了点干粮。因为小赵一定要跟着同走,怕一人留下不便。初六早晨,詹家三口,王大钳工二人及戴三狗子,一行六人,坐上了去劳改农场的班车。王大两个人都是跑码头的,坐车旅行是他们常态,所以,开车后就闭目养神。詹二嫂子和戴三狗子都是身不出里巷,走到十里尖都想家的人,初次出远门,心里头有些忐忑也觉新鲜,一边谈着话,一边看车窗外陌生的田野。两个孩子显得很快活,不安分地骚动着。

客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,颠颠簸簸摇摇晃晃。早春的严寒未退,西北风像刀子一样扑打着车身,向窗缝里钻。村野的小麦稀稀拉拉地没有起身,露出骷髅一样的冻土,疙疙瘩瘩,一片肃煞箫条,远处村庄有几间东倒西歪的茅屋,不见饮烟,亦无鸡犬之声可闻,使饥馑落寞的春荒,更显凄清。

车临时停靠一个小站上下旅客,看到一些逃荒的饥民,其中大姑娘小媳妇居多,他们是去安徽讨饭的,那时有句说法:“要充饥,到安徽,要逃命,上安庆。”这些大姑娘多数都嫁在那边了,小媳妇们在安庆也靠一个。在自然灾害过去的大饥荒后,跑回娘家的很多,这样来来去去反反复复的,给后来留下隐患,支离了不少家庭。

车行数小时后,终于到了一个不大的车站,他们下车后又步行十里,才到这个劳改农场,王大找到劳改农场的领导,说明探监来意,得到了领导的批准,约定明天可与家属见面。他们又到远处的村庄,找了一户人家借宿,这家只有两位老人,便拿出干粮一起分食,两个老人得到食物很是高兴。一夜无话,第二天上午,他们早早地守候在犯人家属会面室,这是一间不大的简单房屋,室内用铁栏杆隔开,里面是通往牢房的门,另一扇门则是由犯人家属进入。过了一段时间,詹二由两位狱警押到了会面室,会面时间半小时,詹二看上去更瘦了一些,精神状态尚好,当他见到妻子和两个小孩及朋友时,光抽泣而没有眼泪,话也说不出。詹二嫂子更是痛哭流涕,两孩子隔着栏杆拉住爸爸的衣服,一声声地叫爸爸,王大很着急,说:“你们先不用哭,有什么要紧话抓紧时间谈谈。”可是,他们一家仍然在哭,墙上的时钟滴哒滴哒地响,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溜走。

戴三狗子耐不住了插嘴问:“詹二,你在这地方可好?”

詹二答道:“还好,就是想家,还有就是吃不饱。”

王大钳工说:“詹二,已经进来了,要好好做人服从改造,争取减刑早日和家人团聚。”

“谢谢!经过教导,现在我明白了,姜同志是市场管理人员,管理市场秩序是他们职责。当时也是我冲动失控,犯了罪,现在后悔也迟了。”顿了一会他又无奈地说:“眼下只有服从改造,重新做人,争取政府宽大。”

戴三狗子说:“你要争取活着回家,早点回家,你老婆孩子等你养呢。不像我,反正光棍一人也,死也罢活也罢,无牵无挂。”

“不要这么说话,放吉利点,新年头的。”王大钳工拦住戴三狗子,“二嫂子,你们两口子谈谈吧!”

詹二对老婆说:“小大子妈,你一定要把两孩子带好,我在这儿最不放心的就是孩子,我争取宽大减刑早日回家团聚。”

詹二嫂子这时才忍住哭,开口道:“我怎么不想把孩子带好?但是我一个妇道人家,外边都饿死人了,我又能怎么办?多亏你的朋友们关照,戴三爷为我们母子吃了不少苦,不是他我们恐怕也难活到现在,你要感谢他。还有街坊邻居,都是好人。”

詹二向两位朋友深深一躬:“两位兄弟,承情了,我詹二若有出头之日,大恩当报……。”

王大和戴三狗子连忙挡住詹二的话:“朋友之间,不谈恩只讲义,只盼你一家早日团圆。”

被冷落在一边的小赵,这时詹二才发现,问:“这位是?”王大说:“我女朋友。”詹二也向小赵深掬一躬:“祝你们幸福!”小赵本来也为这一家含泪,这时破涕为笑,点点头。

半小时很快过去了,两位狱警带走了詹二,无非又是一番痛哭流涕,詹二嫂子哭着喊:“小大子爸,自己保重,争取早点回家,两个孩子等着你呢!……”

詹二一步三回头,直到看不见人。

 

回家的路上,两个孩子没有来时活泼。大家好像都在想着什么,一句话也没有。车到站了,乘客们都忙着下车,车门口有几个警察候着,领头的是王所长,王大认识,心里就咯噔一下,果然,警察们上来就挡住小赵去路,并铐上手铐,王大刚想上前问话,被警察拦着,人就被带走了。

王大回家坐着,后悔不该将小赵也带去探监,应该让她先远走,不会出这事,这下害了她。正在王大无头绪时,戴三狗子来了,敬了王大一支烟点上。

戴三狗子说:“王大,我想,小赵这个事得想个法子理会一下,可能会有转机。”

王大不耐烦地说:“有什么法子理会,我去找谁?我够得上三横子吗?(三横子是他们之间称王所长的黑话)”

“你够不上,有人够得上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三横子有个相好的,姓钱,男人在外地工作,住西后街,可以去找她。”

“我们又不认识人家,怎么找?”

“能!这个女人是个好人,肯帮人,就是小眼眶,弄点好处给她,就能行。”

“噢!让我想想。”

王大经戴三狗子一提醒,大悟,心中有了一个绝妙的办法。

次日,王大敲开了这人家的门,还好,就是钱大姐一人在家。王大看一眼这个女人,四十岁左右,虽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,红白滋润,无一点饥饿之色。

“钱大姐,你好!”

“你是?”

“我姓王,叫王大,是王所长朋友,他乘我带样东西给你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你看下子就知道了。”

钱大姐放开来一看,一只崭新的上海牌女式手表,煞是可爱。说:“噢!噢!谢谢!请进屋坐下子喝杯茶。”

“不客气,我还有事。”王大转头便走了。

再一日早上,王所长上班,用钥匙打开所长室,发现办公桌上有一只上海牌男式手表压着一张字条。他想,昨晚走时,门是自己锁的,这钥匙也只有自己有,别人进不来,怎么会有人将东西放桌上不知道?出于职业习惯,他将门看看。没有撬过的痕迹,锁也是好好的。奇怪!派出所晚上是有人值班的。他立即看字条:

王所,您好!

冒昧请谅!送您两只手表,另一只女表昨天已经送给您女友西后街钱大姐,这一只是送您的,请留下不要声张。我怎么会将手表送给钱大姐呢?声张了呆子也会知道其中隐情,那样会影响您声誉。男女之情天之性也,我也有女友,就是小赵,被您抓去了。这不能怪您,是她做事不干净,在您地盘上做事连累了您,这次万望您高抬贵手,出来后她即远走。

王所,谁家都有妻小要活下去!

     大安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华宗奉   即日

看后,王所长大怒,小贼太猖狂,立即就想把王大抓起来。再一想。不可!凭什么抓他?就凭这字条?这字条拿不出来,拿出来就是一封揭发信,我与钱的男女关系就败露,尿尿要带出个屁来。还有,字条上最后一句“谁家都有妻小要活下去!”看似他们做偷是为生存为活下去,实质是一句恐吓威胁的话,这些人渣是亡命者,詹二砍了姜同志的头就是一例。他王大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手表和字条放到我桌上来,也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我家去做事,妻小安全要紧。这是变相的“寄鉴留刀”。现在把他抓起来,也判不了他死刑,出来更不得了。想到此,一身的冷汗都出来了。立即将字条藏进口袋,就向钱大姐家走去,见到钱大姐急切地问:“有人送手表来了吗?”

“有,昨天一个人也姓王,叫王大,他说和你是朋友,你乘他送来的。”钱大姐答道。

“嗨!什么朋友?他是小偷,贼!这只表是脏物。”王所长着急地说。

“他是小偷?我看不像,一表人才的,到你们眼里就是小偷了。”钱大姐很生气。

“真的是小偷,这只表是他小偷女友偷的。”王所长解释道。

“我不管,这只表是脏物我也要,你家老婆能有表,我就不能有吗?你叫人来提脏就是啦!”钱大姐大声地嚷道。

“你不用吵,听我说,我只是问下子,没有要你退表的意思,这只表也退不出来。”王所长低声说:“王大有个女人,外地的,是个神偷,正月初三在粮食局袁局长家作案,袁局和我是朋友,他也没有正式报案,只是跟我说下子请我留个神。这个女人已经被我抓起来了,正准备带她提脏,表到你这儿来了,脏是不能提的,如果把你也带来窝脏,我就被弄进来啦,我只是和你核实下子。”

“捉贼拿脏,捉奸拿双。没有脏物,人家当然就不是小偷。再说了,这表是袁局长自己买的吗?十有八九是人家送的,他为什么不敢报案?只是跟你说下子,你多事。他也不好一定要追这个脏,不了而了之。依我看,以查无实据为由,把人放了大家好。”钱大姐说。

“妇人之见,妇人之见,好了好了,不说了,我再想办法了这个事。”

“什么妇人之见啊!这样最好。”

王所长和钱大姐亲热了一会,便走了。

三天后,小赵出来啦!王大带上这个女人远走高飞了。瞎老子只是时不时地收到儿子一些钱,一直到死,也没有见到儿子的面,由戴三狗子报到居委会,打当了后事。王大钳工不知所踪,是死是活无人知晓,就这么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,偶尔有人提起这个人。

 

詹二嫂子三口,在最困难时期,挣扎着没有饿死,除自己做点蔬菜小生意外,戴三狗子有时用卖血的钱支助。终于,三年自然灾害导致的大饥荒慢慢地过去了,苦日子熬到了头,琵琶闸一带随着城乡的复苏,也惭惭地恢复了往日的生机。大店小铺,大商小贩生意日益兴隆,市场又繁荣了,詹二嫂子那个小菜摊子也随之繁荣了,日有所获。小大子已经上小学五年级,像个小大人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上学之余都在帮助妈妈做事并照顾弟弟,詹家的生活可以饱食暖衣,后来还小有结余。

粮食敝开后,粮票虽然还在使用,但是,贸易米已经放宽供应。戴三狗子也不做贩卖黑市米的生意,他改了行,租了一个小门面,找了一个女帮手,(后来成了他老婆)开烧饼店,生意像春天的花儿,欣欣向荣,戴三狗子变了一个人,日子过得很有盼头。

詹二因在劳动改造中表现较好,被提前释放,回家时这一天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,他人瘦毛长,比此前老了许多,他先问到了戴三狗子的烧饼店,戴三狗子见到詹二很高兴,把他送到剃头店理发,理过发一起到明星浴室洗澡,戴三狗子特为他买了一套新衣服换上,有了人型才送他回家。詹二嫂子见到丈夫回来,且喜且悲,又痛哭一场。詹二看到两个长大了的孩子,紧紧搂在怀中,泪水奔流。

戴三狗子劝道:“大家都别哭了,应该高兴才对。什么罪什么苦都已经过去,好好过日子吧?好日子在后头呢。”

一家人转悲为喜,热心邻居们不断地上门看望,给他家祝福,这个饥寒凄切了几年的抬棚,今日增添了许多生气和温馨。

这一年的中秋佳节,月亮既大且圆,如一轮银盘高高地挂在柳树梢头,将光华洒满大地,洒满人间。天上没有一丝云,星星似钉在碧玉板上的银钉,闪耀着夜辉,欲与月色争光,银河横跨于苍穹,祭月公的人家已经燃放起爆竹,世界一派祥和之气。

今晚由戴三狗子两口做东,请詹二一家人在福来饭店吃团圆饭,除有丰盛的酒肴外,桌上特为上了一只团圆月饼,以庆贺合家大团圆。

詹二端着酒杯,恭恭敬敬地站起身,对戴三狗子夫妇说:“戴兄,我借你的酒敬你夫妇一杯,这几年来,连累了你,没有你的仗义,就没有我詹二一家今晚的团圆。我不在家时,我的家小全凭你的照顾,才能保全性命,这个恩情,我詹二永生不忘,我的孩子也不会忘记。我也祝你和嫂夫人幸福、安康、美满!”

戴三口子回敬道:“兄弟,我们患难之交,心心相照,刚才你言重了,你我之间既谈不上恩情,也别讲永生不忘。饥饿使我们丢失了做人的尊严和人格,现在自然灾害的大饥荒已经过去,再也不愁三餐不饱了,从今往后,我们也该做一个真正的人,立得住的丈夫,一洗过去之不洁。”

詹二接道:“戴兄说得对,饥饿逼使我们成了市井的氓流,现在好了,不愁温饱了。几年的牢狱之灾也使我认识到,人当操持正业,不做无业流民。”

“干杯!”

“好!干杯!”

居委会对劳改释放人员很是关心,经和多方联系,将詹二安排到一个大集体单位工作,使他也有了正式工作和稳当收入。詹二再也不痞了,成了地地道道的企业员工,其表现出奇的好,还多次被评为年终先进个人。

瓦鼎空则民违法,仓廪实则人守礼。

这地方原本就是运河要邑,文化古郡,琵琶闸依傍于盂城驿站,是水陆码头,自古繁华,宜居宜商,现在更是一处美不胜收的人文之域,珠湖之精气,运河之精华皆汇集于此,天清地朗,物华天宝,龙光射牛斗之墟。

詹二和戴三狗子都作古了,听说他们的后人还出了大学生。

2017年8月13日记于戊心斋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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